一、古人的誓词

我们先看《左传》几则有代表性的誓词：

公曰：“所不与舅氏同心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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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子喜，曰：“而杀之，所不请于君焚丹书者，有如日！”乃出豹而闭之。（襄公二十三年）

晏子仰天叹曰：“婴所不唯忠于君、利社稷者是与，有如上帝。”乃歃。 （襄公二十五年）

子行抽剑曰：“需，事之贼也。谁非陈宗？所不杀子者，有如陈宗！”乃止。（哀公十四年）

总结一下以上誓词的特点：

1、誓词文雅。

古人的誓词是很端庄典雅的，不像我们现代人的誓词那么粗鄙不堪，“出门被车撞死”、“让雷劈死”。反观古人的誓词，没有一个“死”字，虽有杀气，却行文典雅。如果对文言文不了解，我们甚至不知道这就是古人的誓词。

2、誓词有固定的句式结构。

誓词的固定结构是“所……有如……”。所，假设连词，如果。有如，对……发誓，或有……作证。对第一则誓言翻译为现代文就是“我如果不与舅舅一条心，可以指着黄河水（或河神）发誓”或“我如果不与舅舅一条心，有黄河水（或河神）作证”。

3、誓词的内容和祭祀有很大关系。

河水、太阳、上天、祖宗，这是古人誓词的见证人。“国之大事，在祀与戎”，古人非常注重祭祀，在春秋时，祭祀和战争相提并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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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古人是否遵从誓词的约束？

这个真的很难说，关键还得看发誓人的品质、德行如何。在这一点上，我觉得古人和今人没有差别。假如一个平时做事靠谱的人和一个赌徒同时向你借5万块钱，没有抵押物，只是说“我一个月以后肯定还你，老天作证”，你会借给谁？如果必须二选一的话，我想我们都会借给那个平时做事靠谱的人。

我们看第一则誓言。狐偃是晋文公重耳的舅舅，跟随重耳流亡十九年，曾多次冒犯重耳（当然他是为了重耳好）。现在重耳马上就要回国，成为晋国国君，狐偃犯嘀咕，我这外甥要是翻脸不认我这个舅舅咋办，毕竟流亡时风餐露宿，哪里顾得上那么多君臣礼节，违礼的地方多的是，外甥要是心眼儿小点儿，随便找个理由就把我这老舅给咔嚓了。为了消除狐偃的顾虑，重耳对着黄河水发誓。重耳是一个靠谱的人，回国即位后，重用舅舅狐偃，并没有因为流亡中舅父曾冒犯过他而秋后算账。如果把重耳换成他的孙子晋灵公，估计狐偃不被剁成肉酱，也会被枪毙八百回。

再看一则反面教材。公元前579年，晋楚第一次弥兵，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。此后不久，楚国即违背盟誓，北上进军。楚国两个大臣的谈话很有意思。

子囊曰：“新与晋盟而背之，无乃不可乎？”

子反曰：“敌利则进，何盟之有？”（成公十二年）

子囊说我们刚和晋国结盟就背弃盟约，恐怕不行吧。子反说敌情有利于我们，我们就出兵，管他什么盟约。

你看，无论发誓人把违背誓言的后果说得多么严重，但只要发誓人人品不行，一切都是零。

三、为什么后世史书中誓词几乎绝迹？

首先明确一点，这里所说的后世史书仅指前四史和《晋书》，这是我的阅读范围，其他史书我没读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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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左传》中记载的誓词除上述四则外，还有六则，这只是个人的誓词，如果加上诸侯国会盟时的盟誓，那数量就很多了。奇怪的是，后世史书中，几乎找不到类似的誓词，这是为什么呢？

很简单，违背誓言的人多了去了，违背会盟誓词的诸侯国也多了去了，没人把誓词当回事了。

想来在西周时，誓言对人的约束力还是很强的，因为当时礼乐是维护统治秩序的重要手段，而祭祀是礼乐的重要组成部分，对河水、太阳、上天、祖宗发誓，是非常庄重的事情，因此誓言对人的道德约束力也非常强。

进入春秋后，礼崩乐坏，礼乐文明从根本上坍塌了，人们对祭祀依然很重视，但对祭祀的信仰已经不如西周时代了，相应的，誓词对发誓人的约束力也就大大减弱，会盟后随即违反盟誓的情况大量出现。

发展到战国，没人再相信誓词这种空洞无物的东西，要想取信于人，必须有人质。所以我们看到《触龙说赵太后》，赵国向齐国求救，齐国出兵的条件就是必须有人质，否则免谈。最有名的人质莫过于秦国的异人，也就是秦始皇的老爹，他被秦国送到赵国做人质，后通过吕不韦一系列眼花缭乱的运作，成功回国并最终登上国君之位。

三国时，孙权表面上向曹魏称臣，但当曹魏要求他送人质时，孙权就是不送。人质送过去就会受制于人，称臣却不送人质（孙权献给曹丕的称臣文书不就是誓词吗？），孙权说反就反。

四、血腥的誓词

公元249年，司马懿发动高平陵政变。司马懿说，只要曹爽交出兵权，可以保证他做个富家翁，并“指洛水为誓”（《晋书•宣帝纪》），曹爽信以为真。

曹爽真是个草包，竟然相信司马懿的誓言。

曹爽和天子都在高平陵，天子就是一张王牌，为什么不以天子的名义讨伐司马懿？退一步讲，即便要相信司马懿的“指洛水为誓”，是不是也得让司马懿表示一下诚意？为什么不让司马懿派人质？司马师、司马昭随便一个都行啊！

不知曹爽是否读过《左传》，他要是读了《左传》就应该知道，对河水、对太阳、对上天、对祖宗发誓都是靠不住的。即便他没读过《左传》，拿他身边最近的例子想一想，孙权只是表面称臣却不派人质，结果是什么？孙权说反就反！

最最重要的一点，公元前238年，也就是高平陵政变发生前11年，司马懿平定辽东，入城后，“男子十五以上七千馀人皆杀之，以为京观”（《晋书•宣帝纪》）。这是司马懿对手无寸铁的平民进行的血腥大屠杀，这样的刽子手发誓，能信吗？

曹爽就这样交出了兵权，没有给自己留一丝余地，司马懿随即就露出了嗜血的本性，诛杀曹爽，“支党皆夷及三族，男女无少长，姑姊妹女子之适人者皆杀之”（《晋书•宣帝纪》）。历史上的夷三族，已出嫁的女儿是不算数的，司马懿连出嫁的女儿也不放过，全部牵连诛杀，这次司马懿又杀了五千人。

“指洛水为誓”，充满杀戮和血腥的誓词啊！

从公元249年高平陵政变到公元265年西晋建立，司马家族的司马懿、司马师和司马昭轮番掌权，这是中国历史上极其黑暗的十六年，白色恐怖统治，人人自危，人人噤若寒蝉。我们所熟知的竹林七贤就生活在这个时期，名士嵇康就死在司马昭的屠刀之下。

嗜血之人发的誓，严重靠不住啊！

又啰嗦了这么多，如果有人读了这篇文章，知道了《左传》誓词的固定结构是“所……有如……”，也就不枉我坐电脑前敲这几个小时键盘。谢谢读到这篇文章的朋友！